很早就想动笔写,却迟迟不能下笔,主要是除了父亲退休的几年之外,我对父亲的印象并不深刻。父亲常年奔波在外,在家的时间往往是我求学的时候,而我工作之后,父亲虽闲赋在家,而我回家的时间仍很少。
儿时,父亲是供销员,在家做生意。祖辈世代为弄,父亲从商,感觉是出息了,但父亲的生意一直不好,母亲在家维持生计,二哥早早辍学工作补贴家用,但是每当我和大哥开学时,母亲仍需要从娘家借些点钱交我们的学费。在我初中时,一日我发现坚韧的母亲卧床哭泣,亲戚告诉我,父亲将买货二万余钱在车上被偷了,当时的二万对我家是几年的积蓄,却一下子没了。家里陷入了巨大的悲痛中,年幼的我不敢多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不敢做一点多余的动作,战战兢兢的过了一个多月后,母亲终于起床,生活还在继续。如今想起,父亲的性格汇总,并无豪气,也无胆量,带着农民地地道道的小狡诈和胆怯,如何能在那个浮躁的社会淘金呢?
父亲之后去跑船,听退休后的父亲说,跑船的人,颠簸于波浪,曝晒于烈日,在闷热的铁甲板上休息,汗尚未流下已凝结成盐。而东海时时穿来的大风、台风消息,更是牵动母亲的心,在家的我们养成了渔家人特有的吃鱼不翻鱼的习惯,养成了守着听天气预报的习惯,养成了在台风天打听到父亲船只已入港后才能休息的习惯。在跑船的间隙,一家人才能聚在一起,只是大哥在外求学,而我还是小不更事,往往在外疯玩,在匆匆接过父亲带过的零食后,父亲又开始了新的颠簸。那时,正当壮年的父亲,在风雨烈日下赚了点钱后,却在一次意外中,被铁皮砸伤了脚踝,在家休息一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钱估计又用了不少。断断续续中,我不知道当时家里的经济是否好转,因为我也离开了家在外面读书,一个月一个月生活费没有拖延过。直到我工作之后,听母亲的闲聊中,才知道父亲的退休的最后几年着实赚了点钱,将家里欠债还清,尚有点富裕。
生活在改善,我们也在长大,大哥大学毕业后,在乡镇找到了体面的工作,也找到一门体面的亲事。父亲又开始准备盖新房娶新人,正是那个暑假,大学放假的我帮着父亲干活,一起搬砖头,一起铲沙子,一起拖板车,在那个时候,我才有了记忆中第一次了解父亲的机会。只感觉父亲的力气不大,父亲的体力不好,父亲的脾气不好,父亲的学识不好。。。当时的我不喜欢我的父亲。一向亲近母亲的我,在母亲工作回家后,还要干家务,还要应付父亲的坏脾气时,很是气恼。觉得父亲并不象农民那样的勤劳,那样的朴实,这对于一向已农民子女自称的我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失望。
在我大学毕业后,很幸运的也找到一份稳定而体面的工作,父亲也决定退休。万没想到,才休息了一年左右的父亲被诊断有食道癌,又一霹雳砸在了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家上。在经过母亲的子宫癌的治疗后,家里对癌症的了解也算是了解。父亲的治疗很快被确定,送到上海手术,大哥跟随其上,母亲陪护。我在术后请假看望父亲,当时的我还分明记得我在说“爸,我来了。”后,父亲眼眶中的眼泪。那时我第一次清楚的看见了父亲的眼泪,我不知道在手术台上的父亲是怎么样的心情,不知道在等待着医生诊断的父亲是怎么样的煎熬,但是在那眼眶中未流下的眼泪中,我心揪着,一阵阵的酸痛。我对着他笑,我对着他说话,我拍着咳嗽着的父亲的背,我按摩着父亲的手指,我没过几天回来了,留下了母亲陪着父亲做着后期的放疗,化疗。我不知道父亲在化疗时是不是和母亲一样那么痛苦,我记得母亲的那头黑发就是在化疗中变成花白,在一次次的呕吐中坚持完成化疗。我没有陪着父亲,是母亲一直陪着他,就想母亲在化疗时,是父亲一直陪着她一样,那时我知道什么是老来伴。
却想,在安定了2年半后,父亲在一次次剧烈咳嗽无法制止时,再次被诊断为肿瘤复发。父亲一次次对医生说,我化疗做的比别人多了2个疗程,我放疗比别人多了4次,已经非常干净了,不可能再复发的。父亲不相信,可事实只能被接受,父亲垮了,家里一片死寂。从上海确诊回家的父亲,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欲望,在一次次流淌着眼泪中,和亲友对话,告别,那副姿势触动了我并不敏感的心。我不希望父亲是在如此消极的等着死亡的状态下死亡,我不希望父亲在那么强烈的求生欲望下只能如已死般的接受命运的裁决。在打听到一种不得已的治疗手段后,我陪着父亲又一次去了上海,我详细的了解了医生的预期,我在医生的预期上打了八折告诉我的父亲,他还是可以存活下来的。那时的父亲是那么的相信,我也是那么的相信医生。父亲说,女儿挺有用,能把事情安排的那么妥当,因为我是那么清楚的告诉父亲,他气管边的肿瘤会怎么变化,他嘶哑的声音会如何,他那声嘶力竭的咳嗽会如何,我对他描述的那么详细,父亲又一次急切起来,他希望自己尽快的得到治疗。
一个月后,父亲去世。
2009年11月26日晚11点,在医院的母亲说父亲状态不好,很是害怕,让我一起陪着父亲,在赶到医院,我陪着二老,盯着仪器上心跳变化,顶着那行数字盯了一个晚上,在早上6时,我打来了粥、饭,看着父亲吃了母亲喂的粥后,又匆忙回去工作。却在下午,接到父亲紧急的消息,父亲一身是汗,脸部躁红,而手背手指发青,呼吸急促,眼睛无力的眯着。我对他说:“无论如何,我们回家。”,感觉父亲微微点头。我们回家了。
父亲的体温一直很高,那种温度分明是父亲剧烈燃烧着的生命啊。傍晚6点,父亲去世。摸着父亲逐渐冷却的脸庞,我抑制不住奔流的眼泪。一声声的“爸、爸、爸”唤不回我的父亲。最后一次接触父亲是给他套上寿鞋,那种冰冷如寒铁的触感在指间一直停留。
母亲说:“你爸一辈子没享过福,是没这个命啊。辛苦了一辈子,终于可以休息了,却又得那种病,生生了被切了3刀啊,还是没熬过去。这罪怎么那么大啊!”
记于2011年1月